第83章(2/2)

这群老大爷没搭理，都有个，默契地装聋哑。其中一个还拿拖把戳周逢时的，戳个圆圆的印。

他再怎么缺钱，也不能圈老人的，最终协商一番，以每月单人七百，总共八人的小课堂定价。

他拐着电驴，渐渐驶向一开阔的风景，叫他顿觉意外之喜，像发现了秘密基地的小崽一样兴奋，这是个藏在胡同旮旯里的公园。

这是一批最接地气的书法家和歌唱家。

周逢时毫不客气，也不腼腆：“跟家里学，祖传的行当。”

有人抬价，其他大爷也纷纷参与拍卖，个个不服气，分明顽童脾气，活脱脱的老小孩。

周逢时走近了，几乎闻到了羊膻味儿。

大爷还是个瘸：“你丫臭不要脸！王八犊欠呢！欺负残疾老人！”

回答他的，是一阵亢的歌声：

周逢时路过，去佟载酒店里逛一圈。她人不在，大约在常乐少年教笨小孩，气得皱纹都要多几条。周逢时就顺走两把紫莹莹的沪太八号，拿回去投喂在家中拉琴、唱歌的小鸟儿。

大爷侧耳倾听、垂眸欣赏，毫不吝啬夸奖，连连鼓掌，再抬起，遇上了周逢时朗的笑颜：“大爷，我够格跟您搭话吗？”

习惯在聚光灯万众瞩目，见没人搭理他，显然是瞧不起他这没涵的绣草包小青年，周逢时立不愿意了，珠滴溜滴溜转，想个好主意。

“嘿呦——嘿呦——”

而开嗓的声音，在无意之间话锋悠转，着一沙哑雄浑的烟嗓，齐齐唱起《敕勒歌》，仿佛看到了草原的女儿在梳理发，梳成一曲整齐饱满的旋律。

周董事曾经问他：“要是你不争气，只生了闺女咋办？”

周逢时好为人师，在这方面他从不假谦虚，甚至不乐意白白显摆本事，要“知识付费”：

唱戏唱曲之前，都要认真开嗓，可这番嘹亮的嗓音竟不来自208号的破烂院，而是从胡同的砖渗来。周逢时难得雅兴，想寻声问人，运气好说不定能山遇知音，逮到个讨人喜的知己。

“月落乌啼霜满天，江枫渔火对愁眠，姑苏城外寒山寺，夜半钟声到客船。”

十岁的周逢时回答：“谁说生闺女不争气？我觉得女孩比男孩好多了，又乖又讨爹妈喜。我老婆要是生闺女，就不让她学艺了，上上学、学喜的，不过苦日。”

周逢时低一看，满地石板，尽写着“天苍苍，野茫茫，风草低见羊。”

“怎么不够，你想让我叫你大爷都行，我听你这孩真专业，不如再来一首？”

“我八百，单独教我成吗？”

周逢时笑：“都别小气，还是分享着来吧，别竞价便宜我。”

他发现这四五个大爷全都抱着一把拖把，用拖把杆装上棉尖，当作大的笔，在地面上写写画画。

这话说的，等于挑明自己是个曲艺世家的小少爷。已经有大爷跃跃试：“哥几个聚在一起，就是唱，但总是没地方学，自己瞎琢磨也没用。今儿就不耻问，请您来当个小老师。”

第一个搭话的大爷说：“我听你不是瞎唱的，专业学过？”

荷华乐大市场，自清晨开始叮叮咚咚，一直奏乐到傍晚散摊儿，凤舞鸾歌不休，是个鬼斧神工的天然维也纳，秋风卷落叶，眨间又变成了辽阔宽广的金大厅。

喝彩声起哄声此起彼伏，籍了他寂寞的心，周逢时甩开膀卖，一连唱了四五首，连带泼墨写字，赚足了掌声。

周逢时当场大发老师瘾，大方地倾相授，他幼时徒弟，就被师父抱在怀里，手把手教育，幻想大了能如此威风凛凛，再教育自己的儿孙。

一曲罢，他轻声询问：“大爷们，您这是在什么？”

背后钉着数悻悻的目光，他也理直气壮，光明正大地跨上坐骑，拧加速把手，一溜烟潇洒地跑了。

“别踩到我的字！”

有刻着象棋棋盘的石桌，有铺满鹅卵石，脚底板的小，也有数棵大银杏，供北京大爷撞背、活血化淤。

“这样吧，我以后每晚上都来教各位，每个月一人收五百块。”

他像盗，随机抢过一个大爷手中的“笔”，仗着年轻、脚灵便，把追赶的大爷远远甩在后，对大爷满的北京土脏话充耳不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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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地上，赫然展示着隽永非常的楷书《枫桥夜泊》。